“人类生存中的四种选择模式”之浅介与联想

学习齐克果（Soren Kierkegaard）所提出的「人类生存中的四种选择模式」，令我日思月想，发现中国民间这百年来正是走过了这样的一条道路，随有感以所学之理论来回顾国人之心路历程。这条路径不仅是每一个中国人曾经、并且正在走过的道路，也更是一个民族走过的，并继续在走的路。

首先让我们回顾齐克果的这四种人生「选择模式」：
一、Aesthetic，美学的选择模式。
所谓的「美学选择模式」就是一切以自己个人的欲望为中心的选择模式，这是人类最基本的选择模式。当人进行选择时是不需要什么外在的提醒和参照，而是直接按自己的欲望去选择。而欲望本身又是美学的基础。简单地举例说：就是当人饥饿时，饥饿就是人类身体内在的需要（食欲也是人最基本的欲望），这种内在的需要使人做出一种选择－－吃东西。对吃的选择性行为是出于他内在的饥饿。进一步说当他选择吃的时候，在众多食物面前必要做一个决定，这个决定本于他的欲望，而被选择的食品就成为他心目中的美味，这是美感的产生。人有吃的欲望，所以有了饮食文化；人有看的欲望，所以产生了形象艺术；人有听的欲望，所以产生了音乐艺术。人需要居所，于是建筑在完成遮风避雨的使命之后又成为艺术品。
美与欲望是不可分的，美是欲望的升华，当人类面对决择时第一影响因素就是欲望－美学的因素。
但这种因素是最初级，也是最低的层面，因为人类的生存不仅只是为了满足机体的各种需求。而人之生存还有超越了物欲之上的需求。所以在以具体欲求为基础的模式之上还有心理上的需求。而这时的对象已经不再是物－我之间的关系，而是我与物、与他人之间的关系。所以势必进入道德与伦理的层面。

二、Ethic，伦理学选择模式。
伦理学选择模式就是以理想中完美的标准为基础的选择，称为Idea Self－－理想的自我原则。在这个模式下，人的天然欲望不再是进行选择的第一个考虑因素。而是人自己心目中的「好」的原则和标准影响人的决定，通常我们称之为道德因素而道德因素就是构建伦理大厦的基本材质。
人有自由在各种的「好」里面选择一个自己认为是最好的。所以人可以拒绝一切的「次好」，虽然有时次好的东西在第一种选择模式中是最好的。
在这种模式下，人与己的欲求相对抗，以至达到心灵中美善的境界。中国古语中“志者不食嗟来之食”正是在这种选择模式下的写照。当人饥饿时按第一种模式，就是要选择吃以满足自己的需要，但在第二种模式下，却因为自己心中的Idea（理念）而自我克制，拒绝内在的欲求，以至于饥饿而死。这种模式所涉及到的是整个社会的良知。可以说一个社会能够有机的运行是离不开这内在的伦理之关念的。
但伦理学选择模式也不能完全解决人类的生存现状，因为当人克己以至选择自己心中的「好」、「善」的时候，却发现即使自己刻苦了，但与理想中的目标还是差的太远。因为自我的标准总是不定向的，总是不断变化的。今天我们的标准对于昨天的我们来说可能是不可理解的，可能明天又会有新的标准来代替我们现今的理想。举例来说：对于岳飞的评价，在不同时代就有不同理解。有人以他为精忠报国的典范，也有人以他为「愚忠」，以皇帝代替国家的封建体制下的弄臣。这模式的终了是在反思之中，或者说是在苦苦的思考之中，因为在这个世界已经走到了尽头。

第三种的选择模式：宗教模式
第一与第二种选择模式都不需要向人生和今世之外去寻求解脱，是人本内省的模式，或者说是无神、而非宗教的人生选择模式。
当人在这两种模式中走到尽头时，其眼界开始跳越了这个世界。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永远不能寻得我们要追求的好处。于是这种对超越的需求将人生选择的模式升华到第三种的选择模式：宗教模式。齐克果又将宗教模式分为两种，A模式和B模式。所谓A模式准确地来说就是指「人本」的宗教模式。在这种模式下人的宗教意识开始觉醒。从有限的世界来追求和展望那无形的世界。所以一条看不见的界限明显的摆在人们面前。在这无形的界限的两边，就是此岸与彼岸；自然与超自然；相对与绝对；殊相与共相等等。古今中外有很多人从各自不同的角度和视野来表达这条分界线上的挣扎。
人心中完美至善的观念无法实现在这个现实界中，于是要超越现实的制约，就为人身边可及的一切都赋予了宗教性，如文化、艺术、科学、哲学等等。因为人们以为可以透过这些方法来超越眼前的现实，从此岸达到彼岸。所以一切形而上的宗教自然会吸引这些希望找到一个工具可使人跳到彼岸去的人。但其实这只不过是在建造人们心中理想的通天之塔而已。
黑格尔以自己的哲学理念当做唯一的终极；中国人对孔子顶礼膜拜；日本人神社中的灵牌；希腊的Muse穆斯；埃及的木乃伊……，笔者几乎可以列出全人类所有伟大的成就来说明这一点，因为那些伟大的思想、艺术、建筑等等，之所以是伟大的，就是因为在那些事物后面有一种对永恒（彼岸）的向往和努力。之所以伟大是人类对美善之境那不止息的努力精神。没有宗教性的文明不可能成为伟大。
因为这样的寻索未有一定之规（就是绝对的标准），因此内中充满了「变数」。虽然是希望跳越有限，但仍在使用「有限的」方法，就是前两种选择模式中的方式、方法。所以在这个阶段中的人越发刻己执着，所面对的虚无和失望就越大。如俗语所云「这山望着那山高」。每到达一个高峰，就是一个以为理想的境界之后却发现还有更高、更美的目标在前面，而自己努力的结果仍未使自己照原先所想往的那样达到彼岸，还是没有能跳越出那个界线所划定的范围，仍然留在此岸。一切如境中花、水中月，可望而不可及。那个理想的境界又会是什么样的呢？其实谁也说不清，那个境界对于此岸的人来说永远是未知的。或者说是人类的理性、心性不能达至的所在。
当人于这种选择模式走到尽头后，不是选择回头，回到第二种伦理的选择模式中去；就是选择以自杀来了结一切。这是两条合情理的出路。孔子回到对人伦纲常的分析而成为儒家思想的鼻祖；尼采则选择了不了不好的自杀模式，真是一了百了了。只是到了廿世纪末在中国却出了一个怪胎，站在宗教的圈子里大喊伦理道德，若他早生五百年也许是个人物，可惜在这个时候连个小丑都算不上。嗳，生不逢时的丁某！
无论是以什么样的途径来解决这种宗教选择模式的挣扎，最终都是将人带到绝望的状态之中。因为人类永远无法跨越此岸与彼岸的界线，永远不能达至「理想」的境地。

下面我们来看第四种人生选择模式，齐克果称之为：宗教选择模式B。
这种选择模式只属于那些得救的基督徒，也只有得救的基督徒才可能走到这一步，并且能够体认并达致这人生选择模式的每一个阶段。
当一个人在前三种的选择模式中挣扎以至绝望的时候，对一切都失去了盼望，这时他要远离一切的可能性，在意识里面拒绝任何的希望，因为在过去的挣扎中，他们体会到的是每一个希望后面都是失望。而正当这个时候在基督教信仰中发现有一位从彼岸向我们走来。他从那个未知的世界来了，我们在这个时候发现他的来到；但却因为在前面的人生模式挣扎后所产生的绝望与失败，所以当他来的时候我们只有拒绝他、退避他，并且根据我们过往的人生经历我们是不可能来接受他的。结果我们面临更大的绝望，因为明知在他那里「可能会」有答案，他会带给我们所渴望的东西，但却因为过去失败的经历，我们不敢也不能再祈望得什么了。
这位向我们走来的就是道成人身的耶稣基督，他进入这个世界，并且将此岸与彼岸的界线打破了。在人面对他迟疑犹豫的时候他却继续向我们走来，如果他没有继续走向我们，而是停在那里，那么人类就只能留在无尽的绝望中。他向我们召手，并且我们因他的怜恤听到他的声音：“来，跟从我。”。我们并不需要什么特殊的努力，因为听了这声音而乐于跟从他，从而我们就进入一个前所未有的世界。就是如圣经所记的，那天国实现在我们的心里。这是一次伟大的跳越，从此我们超越了这个暂时、充满了失败感的世界。真正开始享受永恒中的福乐。而这一切的发生是无法解释的，因为人是那么被动无助。而因着他的来临，此岸与彼岸的界线也就不复存在了。我们生活在这个世上，仍然为自己的理想努力，却从不会失望了，因为他为这一切的努力赋予了全新的意义。不再是挣扎而是奋斗；不再是尝试而是为基督的名征服每一个领域。
这与其他宗教的意义完全不同，因为耶稣并没有给我们一个新的条件，他并没有要求说，你必须做什么事，而是说来跟从我，我们只是被动地跟从他，他不需要我们用第三种模式下人本的奋斗来跳越那条界线。这种自由与依靠主而有的安稳是其他宗教的信仰者永远不能体会到的。
在这种选择模式中看不到人这一方面的功劳和努力，完全是来自彼岸的力量与恩典。这也就是基督教神学中最为基础和重要的恩典教义（唯独恩典, Sola Gratia）。在恩典中人的失败反成为希望、成为蒙恩的原因。
耶稣说天国是在我们心里的，这就是说天国那个彼岸的世界，与此岸的世界本身之间是没有界线的。他也没有要我们去专注于这条界线，反而是要我们专注于如何跟从他。
从而每一次对自己的失望就成为在基督里的希望，这条路不是将我们带到绝望中去，而是因着主基督的带领，我们进到更大的自由与喜乐之中，并且我们生命中的失望越来越少。在基督里我们对自己的本像有了清楚地认识，我们知道靠自己之力是无法跟随他的，所以这一切都将我们引到对主基督丰盛恩典的依靠。可以说这宗教选择的模式B，就是基督那超然恩典对人类生存的介入、引导和帮助。

笔者对这四种人生的选择模式没有什么更为深刻的思考，而个人的理解常常会很肤浅，有时不仅没有表达当有的意义反而曲解了这一讲的内容。所以不敢进行过多的描述。
而笔者以为这四种人生选择模式确有一些值得好好反省的内容（如果笔者理解的不错的话）。
首先是个体性的人生道路。每一位在基督里蒙恩的圣徒一定要走过这样的道路。从人生的基本需求到伦理到宗教的升华，这也许是人成长、成熟的必由之路，每一个人都无法跳越这些阶段。

而因在大陆所面对的福音事工，令笔者对这四种选择模式有另外一层的联想。这四种选择模式差不多可以用来诠释中国这百年的历史。
从清末的战乱开始，中国民众就不断在生存线上挣扎。因为战火、腐败造成的饥荒使民众不能不停留在第一种人生基本需求的选择模式下，这个阶段是谈不上什么道德的，笑贫不笑娼、买儿买女甚至吃人肉等等成为当时的特点（虽然今天在个别的地区还会重演，但却远远不似百年前那么普及）。在这种背景下产生的义和团之乱、军阀混战以至于无产阶级革命都在必然之中，这也就是为什么宋耀如先生会放弃宣道事工转而从商以资孙中山武力革命的原因。

而五四运动之后明显地看到对伦理道德的向往，一大批社会的精英，从伦理与道德的角度去寻求中国的方向。黄兴、陈独秀、李大钊、鲁迅、朱自清以及在基督教界的赵紫震、谢扶雅等人都是这一层次的代表，有人是发掘中国传统的道德，有人是引进、借鉴西方的道德原则。总之，虽然他们的方法、做为都不相同，但都是希望以道德来解救中国于水火之中。从五四运动直到三反五反莫不如此，而反宗教的非基运动在此阶段的发生也当在意料之中。五十年代大跃进前后这第二种人生选择模式在中国发展到了极至，就是到了廿一世纪的今天依然有很多人怀念那个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年代。那个年代任何的宗教都是没有意义和价值的，这不仅是因为官方的宣传与教育，也是因为当时却是看见一切开始向上发展，特别是道德的内聚力。那时几百元的贪污犯所面对的刑罚就是死刑，这是无法与今日同语的。五十年代很多教会领袖联名加入官方教会，这段历史是不能从这样一个道德向上的大背景下单独抽离出来的。

从文革开始，或者说是从卢山会议开始，民众又被笼罩在宗教的气氛之中了。从文革时的造神运动，到各种宗教的兴盛、金钱崇拜等等的一切都是表明一种宗教性的觉醒。一个神明倒下去了，又一个神明站起来，甚至八九年后基督教的兴旺对于大多数人来讲也不过是寻找到一个更出名、更国际化的神明来代替原有的神明而已。
人们虔诚地读红保书、虔诚地供奉各种神明、虔诚地投身于下海的潮流、虔诚地奔走于各国的使馆和名牌大学，以至于个别的人虔诚地跪在礼拜堂的讲坛前。生活中的每一件事差不多都赋予了一份宗教情结，可以说中国这百年来从未有过这样的宗教觉醒。这正好与齐克果的人类生存中的四种选择模式之三－宗教选择模式A完全相似。从文革开始自杀的人数就超过了饿死的人数，改革开放以后离婚率也随之上升，然后是单身贵族、朋克、新新人类等各种鬼魅相继出现在中国的大舞台上。

而第四种人生选择模式在中国是否形成一个大的局面，笔者不敢断言。因就国内各地教堂的兴旺、官方与家庭教会的增长来看，很多人会以为神的恩典已经临到中国并形成不可阻挡的力量。笔者以为这是非常乐观的态度，但笔者相信那些真正进入第四种人生选择模式－－知道无法自力自救、知道从绝望中仰望上帝的人在历世历代中都不是多数。
就笔者所见所闻，在国内各地的教会中，无论是合法的还是不合法的，真正经过挣扎，从绝望中看见耶稣基督并听到他的声音而跟从他的人并不多。虽然很多基督徒在为主受苦，在真道上寻求，但大多数还是停留在第三种（就是宗教A）的模式下，他们只是希望透过基督教、透过对基督教的热心和执着而达至人生的彼岸。他们跟本的理念与其他宗教、哲学的跟从者几乎没有差异。甚至有一些选择留在“不合法”的聚会中的人都不是为了真道，而是希望以受苦来跳越此岸与彼岸的限制，这其实与小乘佛教或印度教的苦行没什么两样。总之，还是没有对人本身的力量绝望。
当然在众多的基督徒中间更有一些因着上帝的话语和上帝超然的恩典与预旨走过了这四种选择模式所描述的人生道路，最后安息在基督耶稣的怀中。这些人虽然不是很多，但在各地之间已经看出他们的影响。特别是海外改革宗神学家对大陆这些依靠恩典得胜的基督徒之影响是不可低估的。因为国内的神学思想史教育还是空白，所以对教会这两千年经历的挣扎与思索全然无知，对恩典的教义的强调还是不足的。这份艰巨的工做自然是落在了国内那些在恩典中成长起来的新一代传道人身上。

纵观中国这百年的历史，实在是与齐克果所提出的这四种人生选择模式的进程相同。这也是笔者在这里的一点联想和感受吧！

Daniel Gong
2002年01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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