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盗
── 我们看待事物是照我们的想法,而不是事物的原貌
有一天,史密斯太太坐在医生的后诊室里,一个小男孩与他的母亲走进到诊所来。男孩引起了史密斯太太的注意,因为他一只眼睛带着眼罩。他觉得奇怪,因为小男孩似乎并不为失去一只眼睛而感到困扰,他若无其事地跟着母亲走到近旁的座椅。
当天医生的诊所相当忙碌,所以史密斯太太有机会与男孩的母亲聊天,男孩则在一旁玩着他的士兵。起初他安静地坐着,在椅子扶手上玩着士兵,后来他悄悄地移到地板上,并抬头瞄着他的母亲。
史密斯太太后来终于有机会问小男孩他的眼睛怎么了。对于她的问题,他思索了好一会,才拉起眼罩,回答说:「我的眼睛没有什么不对啊。我是个海盗!」然后投入他的游戏里。
史密斯太太之所以会在那里,是因为她在一次车祸中,被迫从膝下截去一只腿。她今天来是想确定伤口是否痊愈,以便装上义肢。截肢曾经使她痛不欲生。她竭尽所能地鼓起勇气,却仍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她知道截肢并不会影响到她的生活,但总是无法克服这个心理障碍。医生曾建议她尝试视像法,她照做了,却仍然不能想象出情绪上可接受的持久形象。在心目中,她总是看到自己是个残废。
「海盗」这个字改变了她的生活。当下她深受感动。她看到她自己身着海盗服装,站在一艘海盗船上,双脚大开跨立 ── 有一只是木脚。她的双手紧贴在臀部,昂首挺胸,含笑面对暴风雨。强大的风势吹得她的外套与头发在背后乱舞。当汹涌大浪冲撞船身时,冰冰的水花泼上甲板栏杆。船舶在风雨的肆虐下飘摇、呻吟,但是她仍不动如山 ── 自豪而顽强不屈。
在这一刻里,残废的形象已经被汰换,她的勇气回复了。她凝视着男孩,男孩仍忙着玩他的士兵。几分钟之后,护士叫唤着史密斯太太,她蹒跚扶着拐杖的时候,男孩发觉到她悬空的腿。「嗨,阿姨你好,」男孩叫道,「你的腿怎么了?」男孩的母亲显得很窘。史密斯太太低头看了一下自己残废的腿,接着对男孩报以微笑,「没什么,我也是个海盗。」
〈海盗〉这篇文章,谈的不只是生命态度与自重,它还表达了新生的英雄形象。史密斯太太因为在一场车祸中,被迫从膝下截去一只腿,他在镜子前总是看到自己是一个残废,在他心里,总是有个残破无用的自我形象,这样的挫折,仿佛从生活各方面来处处侵蚀他,直到他看见海盗,无畏领受暴风雨的洗礼,海盗虽然缺了腿,却始终是昂首挺胸,手指着前方的汹涌大浪,一心想要冲破袭来的险阻。
从那一刻起,他有了新生的自我形象,他不再跟别人一样嘲笑自己是残废,他也不再在意自己是个残废,因为残废的人也可以做一个英雄,这样的英雄,看清楚了自己曾经有过的失败,以及所在的处境,他不因为外人的轻视而失意,更不被一时的打击而忘记自己的理想。
这样的英雄,试图将自己放在能够实现自我的那个位置,然后以一种开阔的胸怀,将风雨的肆虐与呻吟当作歌颂生命的交响乐章。这样的英雄,在理解与超越自己的命运的同时,获得真正的勇气,这是「存在的勇气」,以存在之过程体现存在之价值的勇气,那也是一种将自己置于苦难之中,却平心静气地超然于悲剧之上的气质。
看完〈海盗〉的那个夜晚,我写下:「英雄是那些能够了解、接受,并且进而克服自己命运困境的人。」从此,我心里多了一位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