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小说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

有一位住在我们中间的，我们并不认识他。

    一位弟兄刚买了一套房子，要把客厅作为圣殿献给上帝使用。献殿礼拜时，教会托我特意邀请大师来讲道。大师在我们这个小城时，和平常人一样生活，我们没认出他来。现在，他要离开这个城市了，才有人认出了他，说他是这个时代难得一遇的大师。

    大师应邀而来。轮到他讲道时，他站在台上，说：

    “我不会讲道。请允许我从这间房子说起吧。

    房子总在旧下去，不管起初多么新。房子也总会脏，不管曾打扫得多干净。

    有这样一个故事：一个仆人，天天忙着打扫主人的房间，但主人没住在里边，甚至好多年也见不到主人来。

    久而久之，仆人常夜不归宿，住在主人房间里。

    又很多年过去了，主人还是没有音讯，仆人就索性住下来，在里边娶妻生子。他想：主人大概在外边的战火中死去了。

    仆人夫妇死后，他们的儿子继承了这个房间，他不像他父亲知道这房子肯定是有主人的，他自然而然就认定这房子从来就没有主人，只有他们一家住在里面这既成事实。

    直到主人来，把他赶了出去。

    从来就没有没有主人的房间。

    大到宇宙这间大房，小到身体这间小房，都有各自的主人。前者的主人是造它的上帝，后者的主人是人的灵魂。凭什么人那么相信自己可以死乞白赖（人叫作“自然而然”）一直在地球上住下去（不管人打扫得多么干净，都不能看作功劳，何况人已经把地球搞得一塌糊涂），凭什么人那么相信自己没有灵魂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有没有搞错？这那像讲道？”我们听得瞠目结舌。“主耶稣也用比喻讲道呀。”我为大师辩解。丁丁第一个不服，小声嘀咕：“但那是主耶稣。《圣经》也不读，也不先祷告一下，就这样讲，太狂妄了。”

    大师似乎没听见，接着往下讲，扯得更远：

    “神秀上座说：‘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此乃大谬。

    把房间打扫得再干净也不过还是房间，谁也不能说打扫着打扫着房间就变得有了灵气，达到什么什么境界云云，身体不能作为修行的基础。房间扫干净了是要主人住进去，就这么简单。打扫本身不是目的。

    主人住进了房间是要生活的，而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到每天都是为了把自己弄干净。主人天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洗澡干嘛？

    主人和房间，总是变旧，总会变脏，墒总在增大，秩序总要走向混乱，不管多么勤恳，旧和脏是改变不了的定律，这是属灵的热力学第二定律。”

    “啊，怎么扯到神秀和热力学第二定律上去啦？”

    教会负责的曹弟兄有点坐不住了，扭过头来看我。大师是我邀请来的。我装作没看见，心里却七上八下的，因为我过去没听过大师讲道。

    大师神定气闲，不慌不忙，说：

    “六祖慧能云：‘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此说亦谬。

    是房子肯定都会脏，不管以前曾多么干净。硬把脏说成不脏，是睁眼说瞎话。房间如果永远不会脏的话，主人还雇仆人来干嘛？岂不是吃饱了撑得没事干？主人当然也会脏，身上臭不可闻还装作无比干净，只能让人家捂着鼻子走开。

    眼前明明有房子，硬说没有房子。难道说没有就可以没有吗？主人明明在，愣说主人不在，居心何在？昧于身体会衰败、灵魂已沉沦的事实，转过身去一味顿悟，是典型的鸵鸟政策。

    只有苦难才能唤醒身体和灵魂的疼痛感，从而使身体和灵魂在场。中国禅宗乃至中国文化本身一直就欠缺这样的在场。恢复最基本的疼痛感，对慧能和中国文化来说是当务之急。

    没有了房间，让主人到哪里安歇？没有了主人，留房间还有何用？

    身体是灵魂的器皿。不能夸大器皿的作用，但也不能抹杀器皿的作用。没有器皿，人根本喝不到深井里的水。有了器皿，深井无水的话也是无益。

    灵魂在身体安居，要饮于圣灵活水之井，方可活着并得以更新。”

    说到这里，大师停下来，喝了一口水。

    这是讲道大忌！我们教会曹弟兄讲道前从来不吃饭，讲道中从来不喝水。这位大师看来不怎么属灵。

    他说：“人类整个文化，要么看不见灵魂，要么看不见肉体，前者唯物，后者唯心，总没有办法解决两者之间的难题。只有基督教解决了这一难题。人类的文化和宗教统统属于人的智慧，主耶稣说的才是神的启示。前边是人理，后边是天道。主耶稣说得最妙：‘污鬼离了人身，就在无水之地过来过去，寻求安歇之处，却寻不着。于是说：‘我要回到我所出来的屋里去。’到了，就看见里面空闲，打扫干净，修饰好了，便去另带了七个比自己更恶的鬼来，都进去住在那里。那人末后的景况比先前更不好了。’

    ‘打扫干净’的空屋比没有打扫干净的房间更加危险。

    欲空何曾空？

    欲洁何曾洁？

    厕所打扫干净了，又会有大便拉下来。厕所刚盖好的时候，确实曾干净过，就像人的身心、人的本性开始时在伊甸园中那样。但只要这间厕所开始投入使用，就只能永远是厕所，不管打扫得多么干净。

    耶稣认为，人心并不比茅厕干净。他说：‘从人里面出来的，那才能污秽人，因为从里面，就是从人心里发出恶念、苟合、偷盗、凶杀、奸淫、贪婪、诡诈、淫荡、嫉妒、谤讟、骄傲、狂妄。这一切的恶都是从里面出来的，且能污秽人。’

    除非把茅厕炸掉，在原址上另盖新的楼房。”

    “终于讲到了《圣经》，不过老在讲什么大便啊茅厕啊，恶心死了！”丁丁对我说。

    大师这次看到了丁丁在讲话，他笑了笑，让丁丁发言。这也是我们这边讲道中从来都不会有的事。

    丁丁是“人来疯”，不管三七二十一，站起来就挑战大师：“大师，上帝起初造我们，怎么会把我们的人性造成是一间厕所？”

    大家笑了。

    “主人造好了漂亮的房子交给了仆人，仆人天天在客厅里拉大便，别人也都来拉。再好的房子也会变成厕所。”

    他似乎没听出里边的挑战意味。

    “总有一天，主人会来，把这个恶仆赶出去，把房子炸掉，重新再盖一座。不是原来造得不好，是仆人不但没有尽到责任，还把房子给糟蹋了。”

    丁丁毕竟是丁丁，不会那么容易被说服。我知道，他只要一开始讨厌一个传道人了，就会立定心志讨厌到底。

    他又站起来说：“照您的说法，上帝把我们的灵魂放在身体这间房子里，打扫干净也不是，不打扫干净也不是，那到底又是为了什么？”

    “上帝要看我们是不是顺服他，我们要先搬家，才能再住进新房。他给我们的新房间都是免费享受。用《圣经》的说法就是认罪悔改，献上身体当作活祭，向世界而死，向上帝而活。”

    “把仆人拉在客厅里的大便清理干净不照样可以再用？干嘛非得炸掉重来？”

    “清洗出一间新客厅也没用，因为这个恶仆还会再拉！”

    文梦扬吐了吐舌头，说：“大师，能不能不用大便作例子？”

    “好。比如说一间别墅里埋着一颗定时炸弹，这颗炸弹不会立刻爆炸，但会随时爆炸，一般是过七十年才爆炸，但也可能九十年后才爆炸，也可能二十年甚至一年后就爆炸，对这个住的人来说确实说不准，因为他不知道爆炸时间，他甚至不知道炸弹藏在哪。假如要是你搬到这间别墅去住，你住进去第一件事是干什么？”

    “当然是先把定时炸弹找出来扔掉。”

    “说得好。生死事大。但很多人并不这样，而是骗自己说反正可能七十年后才爆炸，那就先装修、打扫，修饰整齐，住进来再说。住进来之后，就在里边吃吃喝喝，把炸弹的事给忘掉了。”

    “不会有这么傻的人吧。”

    小玉从来没听得这么入迷过，就大声说出了心里想的话。她刚上小学三年级，我们教会没有单独给孩子们的主日敬拜，她平时和大家一起听道，很多时候听不太懂大人们在讲什么。

    “怎么没有？那间别墅就是你的身体，你身体中埋着一颗定时炸弹，名字就叫‘死亡’，另外的名字叫‘罪’。主耶稣就是那位能拆除定时炸弹的人，只有他能解决我们罪的根本问题，也只有这根本问题解决了，人的一切活动才有意义和价值，否则就没有意义和价值。

所以主耶稣才有无知财主的比喻，他说：‘有一个财主，田产丰盛，自己心里思想说：‘我的出产没有地方收藏，怎么办呢？’又说：‘我要这么办：要把我的仓房拆了，另盖更大的，在那里收藏我一切的粮食和财物，然后对我的灵魂说：‘灵魂哪，你有许多财物积存，可作多年的费用，只管安安逸逸地吃喝快乐吧！’神却对他说：‘无知的人哪，今夜必要你的灵魂，你所预备的要归谁呢？’凡为自己积财，在神面前却不富足的，也是这样。’

    主耶稣讲得多么生动！这真是一个惊人无知的人！在这个世界忙忙碌碌的人群中，又有多少这样的人呢？很多人到教会中来，总忙着追求属世的好处，而忘了灵魂的宝贵。如果你真的知道人生的真相，稍微相信灵魂得永生、身体得复活的真理，怎么可能还被属世的享受弄得神魂颠倒的？

    朋友，不要再作无知的人！把身体献上当作活祭，让你的灵魂随主的旨意更新而变化，你就能得到一个全新的我。因为你的身体和灵魂都不是自己的，而属于那位把这一切创造出来又买赎回来的主耶稣基督。像勤快的仆人那样，把身心打扫干净，靠着主的灵让基督在你心里照常显大，你就能随时经历到祂又真又活的同在！”

    大师讲完了，开始祷告。他祷告起来就像一个人在跟上帝对话，忘了我们。聚会结束后，我们送他下楼，看他穿着平常的衣服，一点都看不出和常人有什么不同。

    “平常心是道吗，大师？”

    “不，道贯平常心。”

    他跟我握手，飘然离开了我们，也离开了我们这个城市。

    但关于他的讲道，我们至今还在争论。

    丁丁特别反感，说这简直是在讲哲学，根本不是在讲神的道。曹弟兄和我听了，反感没这么强烈，但也没什么特别感动，不知道是他讲得太特别，还是我们两个讲道太多，不太会听道了？

    另有很多人认为这样的讲道朴实平和，扎人的心。他们认为圣灵在现场大大作工，使很多人流泪，认识到了自己的惊人无知。

    千小峰是热烈赞赏者中的一个。他这是第一次来这个点聚会（也许第一次都比较容易感动）。前些日子，我在火车上遇到他，听说他以前只在团契活动，才把他带来参加我们教会的主日崇拜。大师讲道那天，他就坐在我旁边，泪水还不断滴在笔记本上。

    后来，我在他个人博客“最是那一夜月光的冷寒”上看到了他的听道有感：

    “听大师讲道，真是句句扎心，句句都针对着我。我是一个多么无知的人啊，以前谈恋爱时，只看见对方的肉体，看不见对方的灵魂，天天想怎么上床的事（求主饶恕）。以前我所谓的信，也不过是为吃饼得饱而已，并没有明白那更重要的永生之道。

    谢谢主借着大师的讲道感动我。谢谢主给我安排了肉体，谢谢主赐给我永生不灭的灵魂，我来了，为要照祢的旨意行。主啊，我愿意。

    在以前的团契，怎么很少听到这样活波而生动、美好而真切、质朴而深邃的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