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字体：大 中 小 | 打印 | 收藏道山的高峰-林语堂

爱默生说：＂亚里士多德及柏拉图被公认为两学派可敬的领袖．一个聪明人将会看出亚里士多德已柏拉图化……我们永不能退得这样远，妨碍另一种更高的见解产生．＂

每次我想写点东西来谈及著作《道德经》的老子，我都读一点爱默生来使我自己有适当的心境，但并不是因为他们的表现方法或风格的相似．老子充满似非而是的隽语；爱默生则只偶然如此．爱默生的金块散布在他校少长文的碎石中，老子则把他深奥的智慧挤入光辉密集的五千字．从来没有一个思想家用这么少的字的来具体表现一种哲学的全貌，且曾对一个民族的思想有这么大的影响．也不是因为他们思想的内容有某些相似点，虽然在爱默生的[谈循环]及[谈报酬]那些散文中，有许多谈及道家，我读爱默生也许是因为爱默生像老子一样，能给人的灵魂以一种刺激，每一个大学里的青年都必然普经验过这种刺激　我常常会记起爱默生那句话：＂我是怀疑者及可怀疑者．＂有时一个心灵在确实的知识范围以外摸索某些东西，像在月光之下亚热带的珊瑚礁登陆，热得令人窒息，不知是什么风在吹着.

读爱默生有点像站在一个大雕刻家之前，看他在花岗石上凿他的字，溅出火星．读蒙田则像看一个犁田的人在远处工作，因为他永不会伤到你．但你若叫起来，你有一种参与创造程序本身之感．你必须注意他第二次是在哪个地方下凿．你出乎意料之外地觉得自己的心漫游到某一个新方向．约.查普曼有某些同样性质的东西．爱默生令人激动，但不令人安慰，这是你所以不能长爱默生的理由．因为读书是想被激动又想得安慰

以上一切是想说明读老子会有什么样的感觉．

孔子曾是很正当的，关心人类的一切责任，要人做一个好父亲及一个好儿子，而用一切道德来网罗一个人成为一个好公民．

我们承认一切都是出于良知．但有一种危险，我们老实的公民可能变为太老实了，于是对一切思想，一切奇怪的幻想，一切对真理的瞥见都无缘了．难道要在人身上注入一个这般死的灵魂，使他除了想做一个好父亲或好儿子之外，永不会想及做其它的事吗？

我是谁？这个世界怎么开始？世界之外还有什么？真的，尽管人对责任有诚实的良心，但有时也有一种潜伏的欲望想探索世界之外，大胆地跳进黑暗的空虚中，问及一两个关于上帝本身的问题　孔子让自己的心灵和上帝本身保持距离.

据说老子曾给孔子忠告，当时他以为是一个青年人来向他求教．＂汝斋栽戒疏瀹而心，澡雪而精神．＂这是老子给中国的贡献．他给的是中国的思想方面，而他们多么需要它！诚恳地洗擦你自己，去掉你一切仁义的德性；你就可以得救．

耶稣所说：＂你们的义若不胜于文士和法利赛人的义，断不能进天国＂，事实上是同样的东西．有时人能忍受这种洗礼,除去好公民的自义的德性，且把灵魂普遍地清洁一番,进而一切从头做起．爱默生说：＂我不让一切事情安定．＂且进一步说：＂人们想安定，但只有不安定才是他们的希望所在＂.

世上永远没有一个伟大的思想家，不在人心中造成＂不安定＂的印象且或多或少强使价值全盘颠倒　一个教师愈使人的自满自足心感到不安定，他的影响力愈大.

老子的影响是大的，因为他充实了孔子积极主义及常识所留下的空虚．以心灵及才智而论，老子比孔子有较大的深度　如果中国只产生一个孔子，而没他灵性上的对手老子，我将为中国的思想感到惭愧；正如我为雅典不但产生一个亚里士多德而同时有一个柏拉图而感到欣慰．以一个哲学家而论，柏拉图较为危险，较为投机；而亚里士多德则较为稳健及合理．但一个国家二者都能用，事实上也二者都需要．

道家与儒家，不过是中国人灵魂的两面，其一是属于活动的，有为的，相信的一面；其一是属于静观的，怀疑的，惊异的，使生活笼罩着一种如梦性质的一面．人除了思想权利，还有惊异的权利；虽然可说没有事情值得惊异，或人可能不能了解在世界以外的事情．但这惊异心的动用已经是一种解放．难道人没有对蓝色天空以外的惊异心？没有得到任何结论，总比完全没有惊异心好．

道家适应人们这种惊异的需要，用庄子的话来说，给人以让他的心自由地＂游于无何有之乡＂的权利．奥立弗.克伦威尔说过一句名言：＂当一个不知道往那里去的时侯，是他升得最高的时侯．＂克伦威尔那句话有庄子味。

道家和儒家不过是在民族的灵魂中交替的情调．每一个中国人当他成功的时侯，是一个好儒家；当他为艰难及失败所围困的时侯，是一个道家．人的失败多过成功，甚至那些表面上成功的人，午夜自思，也有他们自己秘密的疑虑；因此道家的影响，比儒家更常发生作用．那些被踢出办公室的人员，立即来到一个温泉，和他的儿女共同游戏，且对自己说：＂我再是一个自由人了！多么奇妙！这才是上帝所为人安排的生活．”官员像孔子，而作家及诗人像老子及庄子，而当那些作家及诗人成为官员时，他们表面像孔子，骨子里则仍是老子及庄子.

老子思想的中心大旨当然是＂道＂．老子的道是一切现象背后活动的大原理，是使各种形式的生命兴起，抽象的大原理．它像流注到每一个地方，滋益万物而不居功的伟大的水.道是沉默的，弥漫一切的，且被描写为＂退避＂的；不可见，但却是无所不能的．它是万物的原始，同时也是一切生命所显示的形式最后还原的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