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无情的时间模糊了人类的记忆,即使那些改变了世界面目的历史事件和卓越人物也难免不被淡忘,然而有些名字岁月却怎么也奈何他们不得.看吧,有这样一位超越时空的古人正在向我们走近,开始还只是个轮廓,因为他属于历史;不过他正在抖落时间的尘埃,因此就变得越来越清晰了.由于愈来愈近,我们甚至可以看到他的内心,那儿有一颗多么高尚的心灵!甚至可以了解他的性格,那是敏感的诗哲和艺术家的个性,甚至可以感受他那屡遭磨磨砺的灵魂苦旅,但这苦旅却沐浴了恩光.
我们为他所蒙的恩光感动了,我们或许因此而对人生产生新的理解.
这个从恩光中向我们走近的人就是米开朗基罗.
二
像所有些非同凡响的思想文化巨人一样,米开朗基罗的一生也充满了矛盾和冲突,他的困扰来自教皇,权贵,同行,亲属,直至自我,他无时不被这些困扰纠缠,他无时不在与这些纠缠抗争.而这一切又是艺术家的灵魂自此岸向彼岸飞跃的必然过程,在这一过程中,艺术家一次又一次实现了对"必然性"障碍的超越;他把这超越记录在了他沉默的艺术中.
米开朗基罗的艺术具有深厚的思想文化内涵,它既是写实的又是象征的,既是明朗的又是晦暗的,既有人文主义,柏拉图主义,又有宗教神学,因此,米开朗基罗的艺术呈现了思想背景的复杂性,正因为如此,他的作品也为我们提供了进行多层意义阐释的可能性.
但贯穿米开朗基罗生命始终却是他坚定不移的正统天主教信仰.这是他与许多艺术同行的根本不同之处,米开朗基罗的精神始终沐浴在福音书的光芒中,即使在他人生的晦暗中,他也不不曾拒绝过这光芒的照射.
信仰确乃理解米开朗基罗及其作品的关键,他的主要作品,几乎都取材于圣经.他曾这样表述他的艺术观:
好的画,迫近神而和神结合……它只是神底完美的钞本,神的画笔底阴影. 神底音乐,神底旋律……因此,一个画家成为伟大与巧妙的大师还是不够.我想他的生活应当是纯洁的,圣的,使神明底精神得以统制他的思想……
他寻求的是"神",而且似乎真的愈来愈接近"神".
他对圣经真理从来没有怀疑过.他敬虔地礼拜,并常常在深夜独自伫立于庭院深处的花丛中,仰望苍穹,长时间热切祈祷.
他常常默想基督的受难,他的著名雕塑多与哀掉基督相关,直到临终他还要亲朋们为他离去之故想到基督的受难……
三
米开朗基罗二十二岁首次寓居罗马,与世隔绝地过了四年苦行僧般的生活之后,一件旷世杰作诞生了,那就是梵蒂冈圣彼得大教堂内的云石圆雕<<罗马的皮耶塔>>.
该雕像表现的是圣母马利亚默悼耶稣基督的一幕.艺术家选定的是这样一个时刻:
被钉死的耶稣刚刚从十字架上卸下,马利亚正把他托在膝上.母亲的右手放在儿子腋下以支撑他上半截身体的重量,儿子往后仰着的头正好梦枕在母亲胳膊上;圣母的左手则自然垂下并微微向外伸着,显然是在下意识中做出了这个无所适从的动作;她的脸低下来,悲哀而平静地注视着儿子那已经冷却了的身体……
雕像就是这么一目了然:母亲悲泣着爱子,"皮耶塔"(pieta)正是"悼基督"的意思.
整座雕像处在庄严肃穆之中:死去的基督好像并未咽气,而只是睡着了一般;圣母更是这样安祥,平静,仿佛沉思的人.悲伤并没有压倒她,她的身体虽然纤弱但是充满力量,的确,她充满力量!耶稣健壮而沉重的躯体甚至没有压弯她的腰,事实上,作者正是用圣母挺直的躯干和手势以及死者身体的重量相互间所形成的对照来揭示力量.
雕像在艺术表现上显示了极高的匠意.大师舍弃了自然主义地表现这一特定场面的抚尸大恸,避开了诸如跪,伏,伸腿展臂等许多由悲痛所致的动作,即避开了一切可能导致琐屑与丑陋的经营,而代之以匀称,均衡,沉静的动势和姿态.为此采用简洁的三角式构图,这是就从正面拍的照片而言,作为圆雕原件,则可理解为方棱锥式或金字塔式结构--以坐势将母与子结合在一起.圣母坐着,分开的两腿支在地上,这是导致整体各部关系和谐的基础.
然而把一生一死两个人体凝结为"一"并非易事,艺术家面临的困难是,如何把健壮的成年男子的遗体放到相对而言是纤弱的女人的膝上,而又不至于给人免强或不胜之感.但大匠心独运地通过对衣袍皱襞分布的处理克服了这种困难.上衣襟较为繁复地褶裥加强了圣母躯干的力量(而且更衬托出女性面孔的美感),而大堆从膝盖垂到地上的宽松长斗篷,则把马利亚两膝间较大的空隙遮盖起来,从而使躺在上面的基督就仿佛安秘平稳的祭台上.并取得另外一种结果,即横仰于母亲膝上的儿子与母亲坐直的躯干恰恰形成一个"+"形,这便赋予
了神学的寓亦即包含着主题观念的暗示.
值得注意的是,为了强化主要的东西,雕像除了倾全力刻琢身上宽大的长袍和儿子赤裸的身体之外,几乎不再有任何琐碎的装饰.艺术家以对上帝的无比崇敬之情,给予包括每个细节在内的整座雕像以严密的推敲和细致的刻画.
举例来说,重心的处理就相当巧妙:圣母右腿略略抬起一些,身躯便自然为向左后方一倾,于是重心落在了左腿上.这样,平稳中便掺进了变化.加之造型比例,各部尺寸的优美合度,更使得作品既严整又不单调.即使细微处,也找不到半点的含糊不清和模棱两可,所有构成因素完全以立体的语言说话,许多纹脉的刻削都具有相当的深度,由之造成丰富的阴影而强化了一因素.人体的一转折,衣服,头巾的褶皱与纹理,肌肤的脉络及质感,手,臂,五官……尽管都具有很大的概括性,但那神奇的起伏,微妙的弯曲,是多么惊人地逼肖活生生的实体!
然而,这一切在现实中是没有的,它比现实的物质存在要高得多,或者说理想得多.就此而言,雕像具最奢丽的技巧,就如音乐中的华彩乐段一样.隔一个世纪之后流行起来的巴洛在风格之所有基本形式因素,在这件雕塑中差不多都已具备了.
<<罗马的皮耶塔>>,风格崇高而且优美,一生一死,一动一静,从对立中见出统一也就是艺术的和谐,并且这种有限的和谐,仿佛透露出宇宙与房屋之无限的和谐.它诉诸视觉的是理想的审美效果:使死亡美丽,使悲痛庄严,艺术所能够达到的极致,在这儿达到了.
<<罗马的皮耶塔>>无疑是米开朗基罗最完美的作品之一,哲学家黑格尔说它"令人叹赏不止",英国文艺史家西蒙兹甚至认为大师后来创作的包括<<大卫>>在内的所有雕刻都不及它.
事实上,这件雕像从她诞生的时刻起,就预示了一个更伟大的艺术新世纪的到来,换句话说,它标志着从乔托开始的意大利新兴艺术已逻辑地走向巅峰……………...